工作

第一章：上岸#

制服是深灰色的，比想象中好看。

张扬把制服最上面那颗扣子按进扣眼，指腹摁在上面停了一秒。布料硬，还没洗过，领口蹭着脖子发痒。他转过身面对镜子。镜子是培训中心宿舍标配的那种窄条镜，只能照到胸口以上。深藏青色的立领，左胸口袋上方一枚椭圆形徽章，银底蓝字：国家AI服务质量监督局。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下巴收得太紧，又拍了一张。第二张不错，发给了母亲。

语音消息十五秒之内就弹了回来。一条接一条，每条都是五十九秒封顶。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漫出来，前半段是笑，后半段也是笑，中间夹着“我就知道你行的“，“你爸说今晚要喝两杯“，“你王阿姨家的闺女还在考呢，都第三次了“。最后一条降了调，变成郑重的叮嘱：“好好干。“

张扬把手机扣在桌上，又转回去看了一眼镜子。

宿舍里收到录取通知的下午，那个画面他后来还会想起来。

通知是手机上弹出来的，很多行字，张扬一下子就锁定了最重要的两个字：录取。他当时正坐在上铺，两只脚悬着。他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钟，跳下床的时候踩翻了一只拖鞋。

老杨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对面铺位站起来，走过来拍了一下张扬的肩膀。“牛逼啊，老张。“说完又拍了一下。他的手在张扬肩膀上多留了一会儿。老杨也参加了考试，但是没进面。上个月他注册了协评员的账号，手机上多了三个App，工作界面花花绿绿的，首页写着“欢迎加入·需求侧工程师“。他跟别人介绍的时候也这么说，需求侧工程师。

徐杰在老杨旁边的铺位上盘着腿，手机横过来正在看一个长视频。他探头看了一眼张扬，说了句“恭喜啊！“，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视频。徐杰做协评员已经三个月了。他跟老杨不一样，没考过正编，也没打算考。他说过一句话，张扬记得，“不用坐班，不用打卡，积分攒着又不清零，还能换成电子钞票，挺自由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松弛，不像在安慰自己。

最里面靠窗那张床上，许昊没动。他背对着所有人侧躺着，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上的光映在墙上一明一暗。张扬瞥到了那个页面，市民基本收入消费券，月度申领，下面一行熟悉的小字：本券当月有效，逾期自动清零。

许昊没有转过身来。

宿舍里很快就安静了下来。老杨打破沉默，问徐杰一个积分兑换的问题。老杨凑过去看他的手机。张扬站在原地，感受到了一些不同，拖鞋还是翻着的，他弯腰把它摆正了。随后自己坐在椅子上，打开了母亲的聊天对话框。

小凯的消息是那天晚上发来的。

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话：“哥，牛啊！一次就考上了“

”话说，哥，上班后能帮我问问吗？你们单位有没有什么编外的合同工什么的啊？“

张扬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发出去的是：“行，等我熟悉后，帮你问问。“

他没有要问的人，正编评价员和协评员之间不存在过渡地带，两套系统，两个入口，连App都不是同一个。但“我帮你问问“是一句可以让双方都舒服的话。

母亲的语音跟在后面，像是预判了这条消息。“你舅打电话来了，让你帮小凯问问。你客气客气可以，别真去问哈，要给领导留个好印象，“她压低了声音，好像怕被舅舅听到，“妈刷视频看到过，协评员跟你们正编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三个字她说得又慢又清楚。

......

培训在第二天上午开始。

阶梯教室，两百多人，制服颜色统一。空调温度偏低，有人缩着肩膀。讲台上的人穿灰色西装，四十多岁的样子，戴无框眼镜，声音在麦克风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张扬分辨不出他是真人还是AI，五官、节奏、停顿都挑不出破绽，但这个念头只浮了一下就沉下去了，因为讲的内容把他的注意力拉走了。

“首先，恭喜你们成功上岸“讲师说。“在一个AI可以完成几乎所有服务的时代，人类的感知力是最稀缺的资源。机器制造躯壳，人类注入灵魂。再强大的AI也是由人类创造，由人类管理的。虽然你们可能在政治课本上已经读过很多遍，但这不是一句口号，这是注意力本位制的核心共识，也是我们这份工作存在的根基，更是人类在新时代的核心价值。“

投影屏幕上亮出一行字：感知即价值。

张扬在平板上打开笔记，把这句话敲了进去。他打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点，同时也打开了录音笔记的功能。

讲师讲了两个小时。福利体系、任务流程、等级晋升通道、评价报告规范。每一项都配着图表，每一个图表都设计得清晰而体面。AI实时记录讲话并总结了每条笔记，而且都分了类——“核心理念““任务流程““考核标准“，张扬翻了一页又一页，文件夹建得整整齐齐。

“AI真好用”，张扬不禁在心里感叹，“不管用过几次依然感到震撼。”

培训结束后是工位分配。张扬拎着发的纸箱找到自己的位置，隔壁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制服领口的扣子系得整齐，工牌正面朝外挂着，上面印着“赵磊“，下面一行小字：中级评价员。

”你好，赵哥，我叫张扬“听见张扬的招呼声，赵磊转过椅子，伸出手。“欢迎欢迎，新人吧？分到咱们单位算运气好，附近是咱们县发展最好的区域，特别方便工作！“

张扬还没来得及回话，赵哥已经在自己的终端上调出一个文件。“你先看看这个，我上个月写的一份AI餐厅评价报告，你心里有个底，知道报告大概长什么样！“

他把终端侧过来让张扬看。张扬扫了几眼——开头是服务场景描述，中间分了五个评价维度，每个维度下面有量化打分和文字分析，末尾附了一张AI生成的服务动线图，标注了从进门到落座到上菜到结账的每一步AI交互节点。线条不算漂亮，但标注密密麻麻，箭头指向清清楚楚。

比张扬的毕业论文认真。

赵哥在旁边说：“刚来不用紧张，第一周任务少，先找感觉。评价这个东西，最关键是体感——数据系统会采集，但你作为人的那个'感觉'，是机器替代不了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语速比一般聊天快一点，不是急，而是一种兴奋。

下午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宣誓。全体起立，右手举起。誓词投在屏幕上，白字蓝底，每个字都很大。张扬愕然发现赵哥也来了，就在他旁边。

“我将以人类的感知力和判断力，守护AI服务的温度与品质，“

张扬的声音混在激昂磅礴的人声里面里面，但他自己听得见。他念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到底。

旁边赵哥的声音比他还大。张扬侧头看了一眼——赵哥的右手举得笔直，目视前方，念到“守护AI服务的温度与品质“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干了四年多的人，这个宣誓他参加过很多次了。每一批新人入职他都来，不是安排的，是自己要来的。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手，呼了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晚上的视频电话接通的时候，母亲已经把父亲叫到了镜头前。客厅的灯很亮，背景里是一台今年新出的AI电视，占了半面墙。张扬认得这个电视，这是县里年初推荐购买的型号，价格刚好是一个没累过计消费龄的成年人一个月的能领到的基本消费券额度，他在很多地方都见过。

母亲之前在电话里提过，说“买了正好能给你爸用“，父亲几年前也注册了协评员账号，每天在这块屏幕上刷视频打分，赚积分。此刻屏幕是黑的，右下角一个红色待机灯亮着。

张扬把工牌举到摄像头前面。

母亲凑近屏幕看，眼睛眯起来。“字太小了我看不清？“她盯着工牌看了半天，像是要记住，又像是确认这件事确实发生了。

父亲站在母亲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他没有凑过来看，但始终没有走开。

母亲说了很多话。提到了王阿姨的女儿还在备考，都第三次了。说到一半她突然想起来：“对了，你王阿姨上回跟我提，她一个侄女，是协评员，想介绍给你认识认识。“她停了一下，自己摆了摆手，“我口头上是答应了。你也可以去认识认识，不过别真处啊。你现在可以是有编制的人，而且那女孩虽然也是做协评员的，但是是刷那种搞笑视频，收入一看就不高。“

张扬没接话。

母亲又说：“她跟你不一样的。妈记得以前看你兼职做协评员的时候，看的都是有文化的视频，比如你常看那个桌子上还老有只猫走来走去的光头主播，一看就不是一个档次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鉴定过的笃定，好像协评员的级别她比谁都门清。

张扬说：“妈，人家那不是光头，是秃了。“

“那还不如是主动剃光的。“母亲说。

父亲在背景里笑了一下。

张扬说：“行了行了，您二老也早点休息吧。“

父亲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镜头。母亲最后说了一句“行，那你忙吧。“

屏幕暗下去之后他把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枕头旁边。金属扣件碰到手机壳，响了一声。

他关了灯。培训中心的床比宿舍的软和多了，枕头有股淡淡的清香。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一天的培训，后天开始分配第一批体验任务。工作手册说第一周会有五到八个体验项目，涵盖餐饮、出行、医疗三个类目。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午记的笔记，过到第三条的时候想不起来一个工作准则，决定明天早起再翻一遍。

他翻了个身，枕头的香味淡了一点。但是依旧很好闻。

让人很开心。

第二章：体验#

AI餐厅的空调出风口对着计算过的角度吹。让整个空间温度刚好，不冷不热。

赵哥坐在对面，把菜单平板推过来。“你先点，想吃什么点什么，不用省，对我们是不收费的，分量也会有AI算法来调整，不会浪费的。“

张扬翻了翻菜单。每道菜下面有一行小字：预计出餐时间、食材溯源编码、AI烹饪算法版本号。他点了一份黑椒牛柳和一份白切鸡。赵哥点了三个菜，又加了一壶茶。

“多点几个，体验面得铺开。“赵哥说，“你回去写报告的时候就知道了，只吃一道菜，感官维度撑不起来。“

菜上得很快。一个半人高的服务机器人推着餐车滑过来，机械臂稳稳地把盘子摆上桌。赵哥没动筷子，盯着机器人看了几秒。

“你注意到没有？“赵哥指了指机器人底座上方的小屏幕，“它递餐的时候屏幕上多了一行餐品信息——配料表、热量什么的。上个月没有这个。“

张扬看了一眼。确实有。

“我上个月的报告里专门提过这个问题。“赵哥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我写的是'服务机器人递餐环节缺少信息交互，用户被动接收餐品但无法即时获取菜品细节，建议增加可视化信息推送'。你看，加上了。“

“真的是因为你的报告改的？“

“不然呢？“赵哥笑了。“咱们干的就是这个啊。报告交上去，上面有领导在看。AI系统再聪明，也得有人管，有人把关。这个把关的活儿就是咱们和上面的领导一起干的——我们在一线发现问题，领导在后台拍板，AI负责执行。人管机器，这个逻辑不会变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停在半空，语气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定。

张扬点了点头。他咬了一口牛柳，肉质纹理均匀，调味精确到没有任何偏差。他在评价终端上打了几个字：“黑椒酱浓度适中，牛肉处理细腻，但牛肉切块略缺'不规则感'，过于标准化可能引发人类产生无法避免的对抗情绪。“他看了看这行字，觉得措辞还行。

赵哥探过头看了一眼。“不错，'不规则感'这个角度好。你有天赋。“

吃完饭走出餐厅，张扬拍了一张门口的照片——玻璃门上映着他穿制服的影子，背景是餐厅里暖黄色的灯光。他发了条朋友圈：“工作的第一天。“配了两张图，一张餐厅照片，一张菜品特写。

母亲的点赞在三十秒内到达，然后是一条转发，附评论：“孩子出息了！“

表弟小凯在底下留言：“哥，我天天在家刷视频，你这也太爽了。”

“好好备考，你也可以考上的。”张扬回复道。

地铁六号线早高峰，他被挤在门边，右手抓着吊环。制服左胸口的工牌随着车厢晃动，“国家AI服务质量监督局“几个字一闪一闪。

车厢里大部分人低着头。离他最近的一个男人屏幕上是一个他认识的界面——绿色底色，顶部写着“每日任务“，下面是一行行短视频缩略图，右边标着积分数。协评员的工作界面。张扬再熟悉不过了。

男人的拇指隔几十秒就有一次机械地滑动。

张扬把目光移开。他是车厢里少数有明确目的地的人之一。今天的任务是AI理发店。

店里没人。一把白色的理发椅立在房间正中央，顶灯打下来，椅背上的皮面反着光。他坐上去，椅子自动调整了高度和倾斜角。一块屏幕从侧面滑出来，显示发型推荐——系统根据他的脸型和发质生成了三个方案。

他没选推荐方案。他在备注栏打字：“两侧推高渐变，顶部保留一下，刘海向左偏分但不要完全贴住额头，保留一点蓬松感。“

他是故意的。培训时讲过，测试AI服务的应变能力要从非标准化需求入手。他在评价终端上记了一行：“测试非标准化指令响应。“

机械臂从天花板降下来。剪刀接触头皮的时候他感到一阵金属的凉。机械臂的节奏很稳，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他盯着镜子看了十分钟。剪完后他摸了摸两侧，确实是渐变，过渡自然。

他在终端上打：“剪刀温控建议优化，金属直接接触头皮时体感微凉。建议预热至接近头皮温度。“

写完看了看，觉得“微凉“比“偏凉“准确。

周四中午，他在另一家AI餐厅执行体验任务。邻桌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出头，穿一件大牌的卫衣，面前的面还剩大半碗。筷子搁在碗沿上。他右手举着手机，拇指匀速滑动。

短视频的声音从外放漏出来。一段笑声，滑走。一段音乐，滑走。偶尔拇指停一下，眼神专注地看着视频，点一个评分——四星——继续滑。

张扬注意到他的眼睛。眼球跟着屏幕画面小幅移动，嘴角不自觉地跟着视频节奏动。一个搞笑视频把他逗乐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鼻子哼了一声，眼镜眯成了一条缝，但手指紧跟而上。打星，滑走，下一条。

面肉眼可见地坨了。

但是筷子始终没有拿起来。

张扬低下头看自己的评价终端，上面是写了半页的灯光色温分析。他想起赵哥在上一家餐厅里观察AI服务员递餐时的表情，眉头微皱，他和那个刷视频的年轻人做的是同一件事吗？

不是。他关掉了这个念头。正编评价员实地体验、写分析报告、用专业眼光审视AI服务。那个年轻人在手机上刷短视频打分。这都是工作，是为社会做贡献！

突然，张扬想起以前在短视频看过，曾经有段时期网络游戏和短视频被评价为“电子鸦片”，幸好最后政府下场拨乱反正了，这才走上了如今全民玩游戏，刷短视频的正确道路。

他把注意力拉回终端，继续写报告。

周五午休，会议室C被占了。报告互评小组的五个人搬了椅子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围着茶几坐下来。

赵哥把自己上周的AI健身房评价报告发到了每个人的终端。张扬拿到手翻了翻——八页，附一张AI生成的器械布局图和两个数据表格。

“先看几分钟，逐段提意见。“

休息区安静了。几分钟后一个叫林芳的女评价员先开口：“第三段'体感负荷监测响应速度'那个维度展开得好，但第五段跳到了'环境温控与运动体感的协同性'，中间缺一个过渡。”

赵哥拍了一下大腿。“你说得对。“他拿笔在那个位置标了个星号。

讨论持续了四十分钟。张扬的AI理发店报告也被拿出来读了。他拿到几条修改建议：“'机械臂节奏稳定'太笼统，量化一下，每次剪切间隔大约几秒，用AI眼镜记录一下““'微凉'用得好，后面补一个对比参照，比如跟人类理发师手指温度的差异“。

他认真记下来。

回到工位他打开系统。这周提交的第一批报告下面出现了评分。每篇都有一个分数和一行评语。

第一篇，74分。

第二篇，76分。

第三篇，81分。“触觉与温度维度的描述有进步，'微凉'一词使用精准。建议在后续报告中引入对比参照框架。“

赵哥从旁边探过头来。“第一次74不低了。我刚来的时候才68。你看，第三篇81了，进步很快。“

“这个分是谁打的？“张扬问。

“系统评的。但标准肯定是上面定的。“赵哥说。“不然评分依据从哪来？肯定有领导在后面设标准、调参数。咱们的报告先过AI初筛打分，然后领导抽审重点报告。合理吧？这么大一个体系，不可能没人管。“

张扬又看了看那行评语。措辞具体，有建设性，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在批改作业。他截了图存在手机里。

赵哥最近五篇报告的评分他也看了：92、91、93、90、94。长期稳定在90以上。办公室里都知道。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打开赵哥推荐的那个帖子——《AI餐饮服务体感评价的五个维度》，论坛置顶三个月。他从头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几个关键词。

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看一集电视剧。手指点开视频App，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突然想到还有两个AI酒店的体验任务没完成，后天截止。

他关掉视频App，换了衣服出门。

AI酒店离住处不远。他顺便点了夜宵，一边吃一边打开评价终端的模板。“就餐环境光照度““背景音乐音量适宜性““餐具温度与菜品温度的匹配性“——逐项填写。汤凉了。他喝了一口凉汤，在“汤品保温性能“一栏打了几个字。

回到酒店房间已经十点半。

洗了澡，刚躺下来。手机就弹出母亲的消息。

“你舅问小凯那个事，就是你们单位有没有什么编外的工作，今天又来问我了。“

他翻了翻内部文件。国家AI服务质量监督局不设编外岗位。正编评价员的招录通道和协评员的注册通道分属两个系统，没有链接入口，没有转编机制。他又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

他回母亲：“让小凯好好考吧。正编得自己考进来。“

母亲秒回一段语音。前半段是“其实我早就跟你舅舅说过了，正编得靠自己本事“，后半段是“其实小凯干那个协评员也不好好努力，一直都是初级协评员“。

张扬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明天还有一个AI健身房的体验任务。他定了七点的闹钟。

第三章：指标#

张扬的手机每天早上七点十分也会响。但不是闹钟，是系统推送——当日体验任务清单。

他养成了一个习惯：醒来先不睁眼，听完推送的提示音数几声。一声是一项任务。一开始是两声。慢慢地，三声、四声。现在稳定在五声。有时候六声。他睁开眼，拇指划开屏幕，日历上每一个格子都是满的。周一AI口腔诊所，周二AI花艺工坊，周三上午AI宠物寄养中心，周三下午报告互评小组，周四AI影院，周五AI相亲平台，周末都是空格。他盯着那个空格看了两秒，点进去，发现是灰色的，底下一行小字：“本时段已预留用于报告撰写及提交。“

他关掉日历。

上周他想看一部电影。不是AI影院体验任务里指定的那种，是一部老片子，朋友圈有人提了一嘴。他在手机上搜了一下排期，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普通影院，票价三十五。他看着那个数字犹豫了几秒。不是花不起。而是周四晚上要去AI影院写评价，周五白天的报告还没动，如果再花两个小时看一场跟工作无关的电影......

他把搜索页面关了。

赵哥说过一句话：“你想想，别人花钱都看不到的片子，AI影院给你免费排，还能提前看未上映的，多好的事。“

他觉得赵哥说得对。

AI相亲平台的体验任务排在周五下午。

张扬到的时候，前台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角色卡。他拆开看了一眼——

角色：男方

身份设定：UBI基本收入领取者

年龄：24岁

月收入：UBI月度消费券8000元（当月有效，不可结转）

兼职：AI协评员（初级·内容评审方向），月均积分收入约3800元

日常：备考正编评价员（第二次）

张扬把卡片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正面，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数字。

不需要演。

几个月前他过的就是这种生活。消费券月底清零，他妈每到二十七八号就开始算账，把剩余的额度全部花了，嘟囔着不能白白浪费。虽然下个月一号又有新的消费额度到账，但那个“清零日“是让她焦虑的Deadline。协评员积分他也赚过，在手机上刷短视频打分，赚积分，积分可以换成电子钞票。备考正编的那半年他瘦了十一斤，不是累的，是刷短视频导致经常忘记吃饭。

考编的模拟题库的不能用UBI发的消费券，只能用协评员积分。

前台让他去三号包间等。

包间布置得很好。暖色灯光，圆桌上摆着两杯茶，张扬坐下来，把评价终端打开，新建了一个文档——《AI相亲平台体验评价报告》，模板自动弹出来，十二个评价维度。他先扫了几个：“场景布置舒适度““匹配算法合理性““话题引导自然度““跨阶层社交撮合可行性“。

门开了。

女方也是在编评价员，比他早入职三年。短头发，制服领口别着中级评价员的徽章。她进门先看了一眼桌面的布置，点了点头，像检查工位一样自然。

“你好，我是林苒。“她坐下来，把自己的角色卡放在桌上，正面朝上——高级协评员，游戏评审方向，月积分收入30000元。她看了张扬的卡一眼。“你演UBI？“

张扬点头。

“行。“林苒翻了翻角色背景资料，“协评员日均在线十五个小时，这数据真的假的？也太夸张了。“

“应该...是真的吧...”张扬想起了自己考编的日子。

“开始吧，“林苒说。她按下桌面屏幕上的“开始体验“按钮，AI系统启动了，屏幕上弹出第一个话题引导——

推荐话题：请双方分享一下各自的日常生活。

林苒清了清嗓子，进入角色：“我每天主要就是在手机上做游戏评审任务，测试游戏每周更新的内容，写体验报告。“她顿了一下，笑了，“感觉跟我们的工作也差不多。“

张扬想了想，也进入角色。他不需要想太久。“我白天一般在家，偶尔就刷刷协评员的任务，晚上看书备考。“

“备考正编评价员吗？“

“嗯。“

“考了几次了？“

“第二次了。“

“加油，能考上的。这不难。“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松弛，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一件跟现在的自己没有关系的事。

屏幕弹出新的话题引导——

推荐话题：你们对未来生活有什么规划？

“消费券够用吗？“林苒忽然问。她问的是角色，但语气像在问一个真实的人。

“够吃够穿，就是...存不下来嘛。“

“国家给你发消费券你怎么还能抱怨呢？月底清零这个设计是必要的，不然经济循环转不起来！如果你想存钱那你就好好努力备考，而不是发这种牢骚！“

张扬有些错愕，嗯了一声。

“其实协评员也不错了，“林苒继续说，她的语气是真诚的，甚至带着一丝安慰的意思，“至少积分能存。我有个同事之前就是协评员考的正编，她说做协评员也挺充实的，每天都有事做。总比纯领消费券在家待着强。“

“是，是”他说，“总比在家待着强。”

AI系统推送了最后一个话题——

推荐话题：你们觉得两人的生活方式差异会影响交往吗？

林苒想了想。“说实话，一个消费券月底清零，一个积分能存——肯定凑不到一块儿去。连一起规划个旅行都很难吧。“

她说完笑了一下。

张扬也赔了个尴尬的笑容。

他想在评价终端上的“话题设计合理性“写什么，但是又迟迟落不下笔，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体验结束。两人站起来。

林苒整理了一下制服，把角色卡收进包里。“辛苦了，“她走到门口回了下头，“这种任务确实其实挺无聊的。不过也算体验了一下，普通人的生活是什么样。“

她很自然地说出了“普通人“三个字。

张扬最后也没写什么，把评价终端关了，出门，走进电梯。电梯里他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工牌。国家AI服务质量监督局，初级评价员。

已经...不是普通人了吗？

他按下一楼的按钮。

...

月底的晚上，张扬躺在单位宿舍的床上。

手机亮着。他没有在看任何内容，只是在系统后台翻自己的报告记录。一篇一篇往下划。AI口腔诊所体验评价。AI花艺工坊体验评价。AI宠物寄养中心体验评价。AI影院体验评价。AI相亲平台体验评价。

每一篇的状态栏都是同一个词：“已收录“。

没有“已审阅“，没有“建议已采纳“，没有“请修改“。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赵哥的工号。赵哥的报告列表弹出来。他只看了最上面三篇——状态栏的字跟自己的一模一样。“已收录“。“已收录“。“已收录“。

他的手停在屏幕上。

他想起赵哥说的：“上个月AI餐厅的服务员增加了餐品信息展示，就是我报告里提的那个问题。“

他看着赵哥那篇AI餐厅评价报告的状态。已收录。跟他那篇AI相亲平台评价报告的状态一样。跟所有人的所有报告的状态一样。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许久，最后关掉了页面。翻了个身，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转正考核的结果下来了，赵哥第一个站起来。

“恭喜啊！“赵哥拍了一下张扬的肩膀，“这是你们这一期的第一批，我就说你行。转正之后能体验的服务等级更高了，你一定会喜欢的。“

张扬从系统里下载了新的任务配额表。打开，看了一眼。月度体验项目从十五项增加到二十二项。他算了一下——如果每项有三个任务加报告撰写。再加上报告互评、系统更新学习、考核准备，他的日历上那些空格应该会彻底消失吧。

赵哥转过来看了一眼：“二十二项？不少。不过你写报告速度快，问题不大。“

一个同事凑过来，“其实之前有些体验任务可以走马观花——进门打个卡，待十五分钟，拍几张照片，回来报告用模板填一填就交。他试了几次，都过了。群里几个人跟着试，也过了。”

“不过后来系统更新了规则，就再也不行了。”

赵哥附了一句：“这说明上面确实在认真看咱们的报告。要不然他们怎么知道有人在敷衍？“

同时没有反驳。

张扬想着同事的话。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系统记录的是终端的停留时长数据，跟报告内容没有任何关系，这条规则可以完全由算法根据行为数据自动生成。

但他没有说。

晚上，刚从AI影院回来，张扬一头瘫在了床上。叮叮！赵哥的聊天框弹出了出来，是一条转发的推送，标题是“本季度优秀新人AI体验评价员评选启动“。

赵哥附了一句：“你评价报告写得好，绝对有竞争力，我会给你投票的！“

张扬看了一会儿那篇推送。获奖者将获得荣誉证书及奖金。他往下翻，有一张往届表彰大会的照片——台上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胸前别着红花，背后是一条横幅：“以人为本，智慧共生。“

他把推送收藏了。然后回了赵哥一条消息：“谢谢赵哥。“

赵哥秒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张扬把手机放下。

突然想起自己那篇AI相亲评价报告写得有些不好，从头开始修改润色。

第四章：表彰#

张扬真得奖了。

会场的空调开得很足。张扬走进去的时候，冷气从领口灌进去，后背的汗立刻收住了。

他到得早。会场比他想的大，椅子排得密密麻麻，前面搭了一个台子，背景板上印着一行字——“以人为本，智慧共生“，字体是金色的，旁边还有一行小的——“注意力是第一生产力“。台上放了一排桌子，铺着红布，桌上摆了奖状和证书，塑料封皮反着灯光。

张扬第三排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来之前他花了四十分钟挑，最后穿了入职时发的那套正装——不是制服，是体系内统一定制的深蓝色西装，只有正编评价员才有。他早上把扣子擦了一遍。

赵哥已经在了。

他坐在第二排正中间，身子挺直，手放在膝盖上。张扬看见他的制服熨得没有一条褶子，领口别着的工牌擦得锃亮，反光刺眼。

赵哥转头看见他，笑了。“来得挺早。紧张吗？“

“有点。“

赵哥点头。“我第一次拿奖的时候也紧张。后来就好了。“他停了一下。“你会习惯的。“

人陆续到了。评价员们三三两两走进来，找位置，小声交谈。张扬认出了几个报告互评小组的同事，互相点了点头。空调嗡嗡响着，会场里渐渐坐满了人。

他注意到最后三排坐了一些穿便装的年轻人。他们比前面的评价员安静，坐姿也不太一样——稍微往前倾，手放在腿上，有人不停地转头看背景板上的字。有个穿灰色卫衣的男孩在看手里的入场证，看了三遍。

张扬后来听见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后面那些是协评员里的优秀代表，来观摩的。“

他没有接话。

大会两点准时开始。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领导走上台。张扬没见过这个人，但台下有人在小声说“这是咱们县里主管AI服务质量监督的副局长“。

领导讲话持续了二十分钟。张扬记住了一些词：“评价员是人类不可替代的价值体现““AI再智能也无法取代人类的感知力““你们的每一次体验、每一份报告，都是在守护整个AI时代的温度“。

领导说到“你们是人类智慧的最后防线“的时候，台下爆发了掌声。热烈且整齐。赵哥的手掌拍在一起，节奏匀称。

然后是获奖者上台。第一个上去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评价员，中级，获的是“季度优秀评价报告奖“。她站在话筒前停了一下，然后开口说：“我以前是做行政的，AI改革时期，公司裁员之后在家待了一年多，让我觉得自己很没有用。“她停了一下。“感谢AI评价员这份工作，让我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抖了一下。

赵哥上台的时候语调很平。他站得笔直，没有看稿子。

“我做评价员的时间虽然啊只有四年零三个月，但是我写的报告却赶得上入职十年的同志了。“他说。“很多人问我，写那么多报告，你不腻吗？“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赵哥也笑了。“不腻。每一次体验都是不一样的。上个月我去评价一个新上线的AI中医问诊系统，那个望闻问切的交互设计，说实话——“他顿了顿，“做得真好。但我还是在报告里写了三个改进建议。“

他的语气在说到“三个改进建议“的时候微微上扬，像一个手艺人在展示自己最满意的活。

“我始终相信，我们每一篇报告都在让AI变得更好。“赵哥说。“这不是一份工作。这是一份使命！“

掌声响起来。

张扬被周围激昂的氛围感染到了，在台下把手拍红了。

他看着赵哥走下台，心里想的是：赵哥说得真好。

这个念头没有任何杂质。三个月前他在系统后台看到六十多篇报告全部显示“已收录“的那个下午，那十几秒的停顿，那只搁在鼠标上的手——都不在了。不是被遗忘了，是被赵哥此刻的笃定覆盖了。赵哥干了四年，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坚定的。一个人如果做了四年还能这样说话，那他一定是对的。

轮到张扬了。

他走上台，手里捏着奖状。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比他预想的亮。他看到台下整齐的面孔，看到赵哥坐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微微仰着头。

他开口说话。没有准备稿子，但话出来得很顺。

“我是参与大会的评价员里入职最晚的一批。“他说。“说实话，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报告怎么写都要赵哥手把手教。“

赵哥在底下摆了摆手。

“我想感谢这份工作。“张扬说。“它给了我方向。我爸妈以前是普通工人，我是普通本科毕业的，在这个时代，说实话，像我这样的人——“

他停了一下。

“这个岗位让我这样的人也能参与到AI时代的建设里来。我觉得这是一件特别好的事。“

台下鼓掌。

他走下台。赵哥拍了拍他的肩。“说得好。以后一起加油。“

张扬点头。他把奖状翻过来看了一眼——“优秀新人评价员“，下面盖了一个红章。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母亲。

母亲十秒后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里有他父亲的声音，很远，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气是高兴的。

他从台上往下走的时候，余光扫到最后几排。那个穿灰色卫衣的男孩正抬着头看他。男孩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脸上的表情张扬认得——他见过。入职第一天在培训中心大厅里排队领制服的时候，他自己脸上就是这个表情。

他心里升起一股暖意。这个体系给了多少人希望。他之前是胡思乱想了。

他回到位置上坐好，赵哥递过来一瓶水。他拧开，喝了一口。水很甜。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不知道到底哪一天开始，张扬觉得那股说不清的不对劲的感觉消失了。这不是某个瞬间的顿悟，更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松掉了，松掉的时候没有声音。

有一天晚上张扬在宿舍里写AI理发店的评价报告。写到“AI剪刀接触头皮时的温度变化“那一栏，张扬了停下来，这好像是上次我写的报告里面的内容啊！

一股舒畅从头皮直贯脚底。

“微凉“还是“清凉“？他闭上眼睛，回忆那天下午剪刀贴上去那一瞬的触感。金属碰到皮肤，温度比体温低一点，但不刺激。“微凉“。他打上这两个字，觉得很准确。

张扬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想起了入职那天赵哥带他去的AI餐厅，自己终于体会到赵哥那个笑容来自何处。

他提交了报告，合上电脑。

月光透过窗打在地板上。

张扬觉得满足。

他开始在报告互评小组里积极发言。周三中午的讨论不再让他恍惚了——他成了讨论的一部分。有一次他提出“AI服务评价中的情感维度应该单独量化“，赵哥听完眼睛亮了，说“这个思路好，你写出来“。

他真的写了。一篇三千多字的帖子，标题叫《AI服务评价中的情感维度量化初探》。发在评价员内部论坛上，赵哥第一个点赞，回复了一句“写得好，新人里少见的有思路“。

他截了图发给母亲。母亲看不太懂但是很高兴，回了一句“我儿子真厉害“。

那种曾经困扰他的东西——他一直找不到名字来称呼它，消失了。

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答案。是因为他不需要答案。

张扬的朋友现在全是评价员。聊天话题全是体验任务和报告写作。有一天他试图想起上一次跟爸妈以为的非评价员朋友聊天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不是他主动断了谁，是他和系统外面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可聊的了。

一天傍晚，张扬正准备走向一个体验项目的目的地，路过一个社区活动中心。

门开着，灯亮着。

里面隔成了两间教室。左边那间坐了几十个年轻人，面前的屏幕上是AI评价模拟系统——编制AI评价员考试培训班。有人在低头做模拟报告，有人在翻笔记，有人咬着笔帽盯着屏幕发呆。

右边那间也坐满了人，屏幕上的界面不一样——那是协评员的操作系统。“协评员效率提升课“，门口贴了张海报。一个年轻人正在跟着教程练习怎么更高效地获取积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很快。

两个房间的人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认真、紧张、充满希望。

张扬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停在左边那间教室里。那些埋头备考的年轻人——弓着背，眼睛盯着屏幕，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什么。他想起自己备考时的日子。出租屋里的台灯，酸涩的眼镜，母亲隔三天一条的微信：“复习得怎么样了？“

他笑了一下。

这份工作确实值得争取。

你们有幸，遇见这样的时代；但时代更有幸，遇见这样的你们。

心中有火，眼里有光。

奔涌吧，后浪！

张扬收回目光，转身走了。路灯在他身后亮起来，一盏接一盏。

日志#

［系统日志 · 季度运行摘要 · 自动生成 ］

本季度AI体验评价报告收录总量：2，070，237，881份。

人工审阅量：0。

自动归档率：100%。

二层岗位（正编评价员）在岗人数：134，892，156。月均体验任务完成率：97.3%。离职率：0.004%。主动离职原因分布：健康问题占62%，家庭变故占31%，主观意愿占7%。

该层级自发建立工作交流社群数量：4，891，124个。社群日均活跃讨论频次：47.6条/群。高频讨论主题前三位：评价报告写作技巧（31%）、体验心得交流（28%）、评价方法论探讨（22%）。成员自评“工作意义感“均值：9.4/10。

三层岗位（AI协评员）活跃用户：387，201，440。日均在线时长：13.8小时。其中自主判定为“工作时间“的占比：91.2%。实际产出有效训练数据占比：0.003%。用户主观“劳动获得感“评分：7.1/10。

四层基本收入领取人数：203，448，772。月度消费券使用率：99.7%。结转率：0%（设计值）。正在备考正编评价员资格的人数：41，203，891。

系统运行状态：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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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体追踪档案 · ZY-90217 · 二层 · 正编评价员 · 初级 · 例行评估］

个体ZY-90217，男，23岁，入职第14周。入职批次编号BH-2271。当前部署于第七评价分区，工位编号D-1104，邻座为高稳定性个体ZL-45128。心理稳定性指数入职在第三个月出现预期内波动，经体验结构调整与正向激励事件（县级表彰）介入后已回归正常阈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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